心靈雞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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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給姨媽家電話,每次接通后都是京京的“汪—汪”聲首先入耳。姨媽說;“京京有靈性,它知道是你的電話,正在歡迎你呢。”

  京京是一匹邊境牧羊犬。個頭,碩壯結實。毛色,黑白鮮明。機敏的雙耳蘊藏著聰穎;炯炯的目光顯示出忠誠。用‘匹’字來形容京京的體型,可說是恰如其分,毫不夸張。

  但聽姨媽講;三年前,京京初到她家時,還只有成年花貓那般大,一副棄兒樣子,整天趴著窗臺,依著門庭,嗚咽著尋找它的前主人。不清楚它媽咪的身世如何?但我知道;它的前主人是表妹同事。一對年輕夫婦,時尚入流,對任何事,總是三分鐘熱度,缺乏恒心,頗多嫌棄。表妹告訴我;其實,在京京兩三個月大的時候,它很得前主人的寵愛,每天吃好的,扮靚的;日日享受香波浴,夜夜隨著潮人睡。一晃,時近半年,京京不再是幼犬了。漸漸地,在它身上盡顯出牧羊犬忠誠盡責的天性。然而,忠心日增,憨態日減,前主人久養生厭,開始嫌棄它太會叫,太調皮,太麻煩。于是,小倆口無情決定;轉讓送人,或是遺棄。

  說來湊巧,表妹從小就喜歡小狗、小貓這類生靈。當她了解到京京前主人的打算后,即刻就認領了這小家伙。表妹記得;她是在周末下午去同事家接京京的。那天,冷雨霏霏,這小東西仿佛知道了一切,低著頭,發出“嗚—嗚”的悲愴聲,賴著不肯離開它的小窩。男主人有些猶豫了,是否要送走它?但漂亮女主人卻皺著眉頭說;“說好的事,不能再變!”接著,她一下抱起起京京對著它說;“那是你新媽媽。”然后,就把小狗交給了我表妹。看著小牧羊犬傷心的樣子,表妹忍不住問道:“你們會后悔,會牽掛它嗎?”“哪有那么多后悔,那么多牽掛的?不過是一條狗呀。不會的!”女的哈哈笑了起來,一臉燦爛;男的低頭弄著手機,面無表情。 表妹心想;確實也是,喜新厭舊,中心自我,本就是現代潮人的特征。京京何必太傷心,一個薄情之地是不值得留戀的。

  大概在半年后,小家伙漸漸適應了新家,成了姨媽家里的新寵。我每次打姨媽家電話,都是由京京的‘汪—汪’聲領先致意,接著,就是姨媽對愛犬的不絕贊美;“伊牢忠心格!”上海話的意思,就是‘它很忠心’。‘伊’當然是指京京。像所有的忠犬那樣,京京來到我姨媽家后,就自覺擔當起守門看戶,防盜防騷擾的重任。每日每夜,一有風吹草動,它就狂吠不止,聲如洪鐘,勇猛似虎。自此以后,防不勝防的小偷絕了跡,各類推銷人員也很少來敲門騷擾了。

  表妹常說;她不明白,為什么京京的前主人會嫌棄它?其實,它非常懂事。比如,家里吃飯的時候,它會緊挨著餐桌靜靜而坐,它昂著腦袋,非常紳士地望著餐桌上的東西。它知道,碗里的東西不屬于自己,但放在盤外的骨頭,肯定屬于它。它體型魁偉,因此,盡管坐著,但它的嘴巴仍可伸到桌面,常常趁人不備,一塊骨頭就會被它迅速叼進嘴里。每當此時,姨媽總是高高揚起手,做出要打它的樣子,但,最后落下去的,卻變成了鐘愛的撫摸。

  確實,京京在我姨媽家里,因為忠誠聰穎的天性,它是受寵愛的。然而,同樣是忠誠盡責的本色,京京在小區和單元樓里,卻是被眾人討厭憎惡的。這個建于八十年代末的住宅小區,雖名為‘花園新村’,但實為安置各地拆遷戶的地方。建筑,陳舊落后,土灰土紅的五層樓房,密密麻麻,似乎像一桌塵霧里的麻將牌;居民,三教九流,各式腔調的上海方言,阿拉、儂好,感覺是一臺喧鬧中的連續劇。由于姨媽家處在五層樓房的三樓,所以,在京京沒來之前,樓上樓下,對門鄰居,大家尚能相安無事。然而,這一切都隨著這匹牧羊犬的到來,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。記得曾有人說過;“其實,可怕的并不是狗。人呢?不一定!”如果用這句話來概括京京后來的遭遇,可說是;‘精辟至極,典型之最。’

  去年‘中秋節’,姨媽打來了電話。聽著電話里的聲響,我覺得很奇怪;咦!怎么回事啊?京京的歡迎詞呢?我不禁問姨媽;“京京呢?怎么沒它的聲音呀?”嘆息了一聲,姨媽告訴我;“它病了,中毒了。”

  “中毒了??為什么?”我追問道。

  “醫生說;是吃了有毒東西。”姨媽自己也搞不清楚;京京是在哪里吃了什么有毒東西?單元樓梯中?小區道路上?還是在她和京京常去的新村廣場內?

  我感到很費解,牧羊犬是非常機靈的,它怎么可能中毒?表妹接過了電話對我說;“是有人討厭京京,恨死了京京的吠叫,肯定是這些人對它暗使了毒招!”我將信將疑,我無語評判表妹如此肯定的結論。

  還好,這‘忠誠伙伴’的命也足夠大。在姨媽的悉心照料下,二十多天后,它慢慢恢復了精神。我想;經歷了死生磨難后的京京,也許,不會再像以往那樣忠誠盡責了吧?錯了!聽姨媽說;雖然,京京大病一場,但它仍然一如既往地忠誠于主人,盡責于職守。非常抱歉!我竟然忘了;“狗,永遠是狗。忠誠,是它們的天性;盡責,是它們的本能。”

  不過,康復后的京京,還是有了些改變。它不再像以前那樣憨態可掬,萌噠逗人了;它變得威懾更像藏獒,機警更像獵狗,忠誠也更像軍犬了。對京京的這種改變,我們誰都沒有想到;正因為這一變化,更加劇了左鄰右舍對它的討厭與恐懼。由此,京京的悲劇也就難以避免了。

  我最后一次見到京京,是在今年的‘五一’假期里。由于姨媽健康欠佳,我在她家里多待了半天。那次,姨媽對我所談的話題,大致都是圍繞著京京所犯的錯誤來展開的,似乎京京的情況比她的健康更重要。而京京也一反常態,耷拉著腦袋,顯得心思很沉重,情緒很低落。也許,就如姨媽所說那樣;它也在檢討三周前發生的咬人事件吧?

  那次咬人事件發生得很突然。那天早晨,對門鄰居家來了個河南親戚,真是陰差陽錯,恰在那時,表妹離家上班,虛掩大門忘了鎖,而那位河南來客又偏偏推錯了大門,把我姨媽家當作了目的地。就在她剛說出;“婆,牛木牛在?俺來啦。”屋里的京京就把她當作小偷,狂吠著撲了上去……接下來,一切都亂了套。

  當天晚上,在小區內,在小區居民的朋友圈中,京京迅速出了名,成了‘網紅’。各種想象離譜的傳言,肆意地把京京噴墨得面目全非。有人傳說;“這是匹比小牛還大的純種藏獒,已咬傷十多個人啦!” 也有人胡言亂語;“這是條瘋狗,專盯女人和幼童咬。”更夸張的說法是;“這是頭惡鬼附身的異種狗,常常在深更半夜里,陰森森地吠叫,牢嚇人、牢恐怖的!”姨媽告訴我,還有好多匿名電話也打到了街道和捕狗隊那里。為此,里弄干部和打狗隊的人,已好幾次找上門來了。

  “小癟三出了迭格事體,奈我那能辦辦呢?”姨媽憂心忡忡,萬分焦慮京京的未來和命運。我不知道該如何來寬慰她?我深知;自從四年前姨父病逝后,每個漫長的白天,都是姨媽孤獨面壁的時光。如遇到表妹出差的日子,那姨媽更是形單影只地熬日夜了。好在三年前,隨著京京的到來,歡喜和笑聲才漸漸回到了家中。我明白,因為有了京京的陪伴,姨媽才恢復了笑容;因為有了姨媽的寵愛,京京才體味到幸福。我不敢去多想;一旦兩者分別,那樣的結局將會是多么殘忍!我祈禱;但愿所有對京京的污蔑和謠傳,能夠迅速地煙消云散。但愿寧靜平和的生活氣氛,能夠盡快地回到姨媽家中。然而,讓我不敢多想的結局,最終,還是殘酷地發生在姨媽的眼前,降臨到京京的身上。

 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,表妹焦急地打來電話;“哥哥!姆媽氣病了。京京被打斷了前后腿,剛剛被打狗隊抓走了……”表妹帶著哭音說不下去了。

  “啊!!!……”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
  在此前,盡管我已有預感;京京能夠陪伴在我姨媽身邊的時間,恐怕將不會很久了。但,當這一切真正成為事實的時候,誰又能接受得了?掛了電話后,對家人、助手吩咐了幾句,我就匆匆趕到了姨媽家。但見單元樓門前的路上,還留著好幾處暗紅的血跡,走在樓梯上,來到家門口,到處也是滴滴串串的血跡。我悲傷地想到;這一切,都是京京不久前留下來的鮮血呀!然而,我將永遠失去京京那個歡躍迎接我的熟悉身影。它‘汪…汪’地向我致意的喜悅聲,也將成為我永久思念的親切聲音。

  我忍著淚水勸慰姨媽,聽她抽泣著訴說京京訣別時的情景;那天中午時分,是居委干部帶著打狗隊人員來到我姨媽家的。那時,京京正在啃留給它的骨頭。突然,它猛然跳了起來,它昂首朝著大門狂吠。姨媽過去打開大門,但見居委干部帶著三個大蓋帽,正站在門口。姨媽頃刻明白一切,正要關門,但已來不及了。

  京京仿佛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,它霎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拼力,面對著拿鐵網,持鐵棍的打狗隊員,京京像一匹激怒的猛虎雄獅,在殺手們面前咆哮著急速跑動,它露出白森森的利齒,雙眼噴發著怒火。殺手們舉起捕狗器械,開始圍捕京京了,有人舉著鐵棍追打它,有人提著鐵網企圖罩住它,京京的頭上身上連中了幾次打擊,但它毫無懼色,依然怒叫著反撲殺手們的圍剿。“別打啦!求求你們別打它啦!”姨媽一邊哭叫著求情,一邊想拉住殺手們的手。“滾開!一邊去!”這些殘忍的流氓早已殺紅了眼,哪里還勸得住手?無奈之下,姨媽唯有流淚勸說京京了;“京京…京京!求求你不要叫了呀……你快要被他們打死了啊!” 京京緊緊靠著我姨媽,它似乎還想保護她,它昂首朝著冷血殺手狂吠,它竭力尋找機會攻擊他們。

  姨媽哭訴到這里,我忍不住留下了眼淚,我的心開始流血,我的心在呼喚京京;“京京啊!京京!都什么時候了!你自己都快被殺手打死了,你還想著保護主人。如果老天有眼,必定會褒揚你可歌可泣的忠誠之心!” 我默默聽著姨媽的哭訴,漸漸地,在我腦海中還原出京京訣別時的悲壯場景。

  首輪回合后,打狗隊的殺手們累得去找水喝了。京京也力竭得嘴角溢出白沫,眼珠充滿血絲,它毫不屈服,繼續狂吠不止。姨媽心痛如絞,她跟著京京轉動,尋找機會親吻它的腦袋和身體,想盡力安撫京京。但,此刻的京京已極度激奮,它好像要跟殺手拼命似的,跳來躍去,沒有絲毫退卻的意思。姨媽幾乎是苦求它了;“京京,你斗不過他們的。你快逃走吧!”京京好像聽懂了我姨媽的話。它突然停止了怒吼,它哀傷地凝視我姨媽,紅紅的舌頭舔著她臉,它趴在地上喘著氣,一聲接一聲,像是永別之前的遺言和嘆息。

  片刻之后,打狗隊的三個混蛋,各拿著鐵質器械,成包圍的三角形向京京圍捕過去。京京狂吼怒叫,它跳躍著退到大門口。姨媽大叫;“京京快逃!快逃呀!京京!快逃!!!” 也許,京京已明白;它和姨媽訣別的最后時刻到了。突然間,它高高地挺立起來,兩條前腿合并在一起向我姨媽揖別。姨媽悲痛欲絕地大喊;“快逃呀!京京……”她話音未落,京京的兩條前腿已被鐵棍猛烈打斷。它長長的一聲慘叫,它試圖掙扎著逃往樓下,但已力不從心了。忠誠盡責的京京,可敬可愛的京京,意志頑強的京京,就這樣被這批冷血的‘兩條腿’ 用亂棍打斷了前后四肢。殘酷的‘劊子手們’不顧我姨媽的苦苦哀求,攔著她,不同意她為京京作最后的送別。他們用鐵絲網罩住奄奄一息的京京,然后,將京京粗暴地拖拉到底樓,拖拉到門外,拖拉到單元樓前的道路上……到處都是鮮血!到處都彌漫著血腥的哀傷呀!

  “喂!你們這些劊子手。記住!老天正在注視著你們殘忍冷血的行徑。老天已看到了;忠誠不屈的京京,被你們打得遍體鱗傷,血跡斑斑,它不會瞑目的。此刻,它的眼角正有鮮紅液體在緩緩流淌,那不僅僅是它的血和淚,那更是它對你們這些人渣的憎與恨!

  “喂!你們這些冷血人。記住!我們的京京可以自豪地對你們說;“狗,永遠是忠誠的狗。人,有時候不一定是人。”

  是啊!我也想對著藍天大聲說;“在這個世界上,有時候,真正可怕的,并不是狗。真的,并不是狗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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